在厢型车里热吻

 

文/诺拉・麦肯纳利・普莫  

           好了,如果你想跟我亲热,确切来说你还有五分钟。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我跟一个推特上认识的人,一起坐在一台停在我家门口的厢型车里。我忍耐着不打呵欠——或者没有嚥下——已经至少两个小时了。现在的人到底要怎样才会办正事呀?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亲吻别人了——不是像这样的,我不太肯定该怎幺做。「噢,你要走了吗?」我说,当你闭上眼,嘴巴像只饥饿的小雏鸟那样打转时,这是那种男人会想听到的下流话。结果显示接吻就像骑脚踏车,我还没有协调到可以把车停好,但我想办法做得还可以。还有,我应该要戴安全帽。

        我最近越来越有只关心自己的倾向。配偶过世,并且辞掉工作在家当个自由工作者,这些都只会让人变得对社交有点不安。但我已经精进我的社交技巧许久,我知道询问别人关于他们的事情,会比谈论自己来的好,所以我自信地踏出这个约会的第一步, 问了我的约会对象一个问题。

        「那幺,」在那个清朗的春夜,他开着他的厢型车沿着我家外头那条街往前开,我繫上安全带的同时说着:「跟我谈谈你的离婚吧!」

        身为一个生活在中西部,年过三十的寡妇兼母亲,离婚不太可能出现在我接下来的生活中。到了三十五岁,中西部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子显然有什幺缺陷。但中西部一个离过婚的三十五岁男人?他不过是甩掉身心健康的年轻人会犯的错,也就是二十二岁的时候,你当然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跟你想要做爱的女孩结婚。

        离婚不知怎的对我来说引人入胜。在我父亲过世前,我父母结婚四十年,而且我也没有朋友成长时期有父母离婚。离婚感觉上一直有点戏剧化,还有点骇人听闻,那种只会发生在我不能看的週五剧场的事情。

        分手这件事我从来就不擅长,所以我没办法想像我要是离婚了会有多幺恐怖。等等,是的,我可以。我有着出色的想像力,我会要求我们要亲自用钢笔签署文件,然后透过社群网路发表联合声明,表明我们是理性分手,并且要求我们的朋友和家人尊重我们的隐私。接着,我会开始在脸书上故意写一些模糊其词的「有时候,你需要经历背叛火焰的灼烧,才能够成为你应该成为的那只凤凰。」或者「像泰勒丝,通通甩掉! :-)」 当离婚成定局,我会坚持放天灯代表我们一度充满希望的婚姻已经毁灭,最好能有我们新的爱人在场,这样才能真的让事情圆满。

我没有那幺做,我只把我的誓言完整写进信里。我找到某个深爱而且非常了解我的人,即便我偶尔会疯到说些「我在楼下发现一只蜈蚣!抓紧宝宝,我要把这房子烧光!」我的包袱不是关于没有跟我一起成长的人,或者没有跟我在人生中选择同样方向的人。这甚至算不上感情包袱。能够带着亚伦同行是我的荣幸,那个对的人会爱我——包括我从爱着亚伦而得到的全部。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我今晚的约会对象,他绑着男士包头,他吃素,他兴沖沖吃的野生燕麦,就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忙着吞下去的东西,而当时正他忙着当某人的丈夫。但男士包头先生非常甜蜜迷人,这个当下他可以是对的那个人,我猜。

今天晚上出门跟一个不是朋友的男人约会让我有点羞愧,但是我从推特上找到他的目的纯粹就是为了满足我儿童不宜的性冲动。

        寡妇在哪里可以找到亲热的对象?替@noraborealis 问问,有天晚上我姊姊喝了几杯白酒之后在我沙发上发了这则推特。在应徵这份工作上,男士包头先生显然是佼佼者,因为他是唯一回覆的人,他还有介绍人,我朋友凯莉曾经跟他有过一段短暂的放纵,她形容他是「热情,而且愿意在床上多多努力」。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对于自己无法跟我的任何朋友产出性方面的文氏图H[1] 颇为自豪,但我早已不是二十几岁了。我呢, 就像我外甥最近说的,「年轻,但不算很年轻……还算年轻」。上一次我浪漫亲吻某人时,他快要死了。我已经花了有点太多的时间跟朋友传简讯调情,这个朋友没让他有女友这件事阻止他整晚都在跟我传讯息。

男士包头先生很有趣,他聪明而且非常可爱。因为网路,他已经知道跟我有关的每件事了,但他仍旧试着要认识我。

我预计只透过我的iPhone 萤幕来享受他的陪伴,但我身体里有个小东西动了一下。我在亚伦之后的第一个吻这个想法上附加了太多意义。我猜,如果你上一个浪漫亲吻着的是你深爱的死去的丈夫,有很高的期望很正常。在那之后你不会只想随便找个街上的阿宅来亲。



[1] 文氏图(Venn diagram),英国数学家约翰.维恩(John Venn)发明,说明数学中的集合概念。

男士包头先生让我知道他没什幺余裕经营一段感情,但可以有个互惠互利的友好(FWB[1])状况,我需要搜寻一下才有办法破译这个词。他太忙了没有空经营一段真正的感情,我告诉他当一个单亲妈妈并没有很多空闲,加上我的心又冷又死寂,我也没在找男朋友。

        我不打算跟这个人谈恋爱,但我至少可以让他带我出门喝酒吃饭,跟一些年纪相仿的人消磨时间。酒过三巡之后让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会出什幺错呢,或者因为亲吻陌生鬍子下陌生的嘴唇感觉到一阵震颤,而且这个人终究还是陌生人,又会有什幺问题。他的鬍鬚感觉起来就像亚伦。他有一样丰厚的下唇和歪歪扭扭的牙齿。他吻我吻到他的包头散开,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三角地带又生气蓬勃了起来。我注意到,因为我就是那种在住宅区跟别人在厢型车上磨蹭的时候会张大双眼的人,电子钟走到午夜了。

        「好了!时间到!」我说,我想着我到底怎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恼怒地把他的头放在我露出来的肚子柔软的线条上: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把她两岁大的小孩託给她母亲照顾,在一台停在她母亲房子前面本田奥德赛的前座上跟人热吻。

        隔天,我以为我应该感觉得到:罪恶感和错误,但我没有。我觉得像是我拿下我的婚戒那天,像是那些我以为会有,实则缺乏意义的时刻。

        亚伦葬礼之后两天我在苏必略湖的北角脱下我朴实的白金婚戒,那是我们的年度旅游,去大马雷区一个小不拉叽的城镇,感觉像是在地球的边缘歇息。我们上次来过之后,蹦出了一间小店,店里头都是重製的二手衣和手工做的珠宝。如果亚伦还在,他会买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我们很有钱,只是他很大方,甚至是对我们没有的钱也是如此。店里的女人用银和小片玻璃做了很多精緻的小戒指,戒指的折射随着苏必略湖的波浪摇晃着坠入不透光的浑沌之中。安全起见,我脱下我的婚戒,放到我的皮夹里面,然后我一只又一只又一只地试戴戒指。没有任何一枚能完美吻合,而我两岁大的小孩忙着用他两只手破坏整间店,所以我空着手离开了。

        隔天我的左手大拇指滑过我的无名指,不太专心地找着那个朴实的白金环,我三年来不停让它在我的无名指上打转。它还在我的皮夹里面,但我没有伸手去拿。我知道这样更好,比起这变成一件大事,一系列大烂事后的大事。让它就这样安静发生,我甚至不会注意到,这样更好。

        所以,我在此生挚爱后亲吻的第一个人不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个爱人,这满好的。我看到他的第一秒没有感觉到小鹿乱撞也满好的,隔天我一早起床,一如往常继续过我的生活,没有被前一晚的重播画面困扰,或者想着我有办法等多久才传简讯给他,也没有想过要做任何近代求爱期的特殊行为。苦苦思念着我失去的男人,并且渴望着我还没有遇见的男人,对我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即便在同一天里面,拥有全部感受,然后再全都丢回去,都没有关係。

        亚伦葬礼之后过了五个月,我的婚戒留在我无名指上半永久的压痕不见了,我吻了一个人。有些日子我还是会发现自己转着我看不见的戒指。我永远都会惊讶地发现它不在那里了。



[1] FWB(Friends with benefits),有肉体关係的朋友。

本文出自《面对人生,我们都是毫无準备的大人》木马文化出版

在厢型车里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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