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伤口上重生:德国走过的转型正义之路

 

书名:在历史的伤口上重生:德国走过的转型正义之路

作者:花亦芬

出版社:先觉 

出版日期:2016/08/05

在历史的伤口上重生:德国走过的转型正义之路

第1章 走出高调「现代性」,回归「人性」

柏林的现代,不在于想让人啧啧称奇、不在于努力要惊艳四方;而在于回归城市应有的日常生活面,回归人性。不走纽约、伦敦、巴黎的富豪奢华风,以高房价与高租金来震慑想要亲近它的人;也不走北京、上海的高调夸耀风。这不是因为德国经济欠佳,而是因为过去这里曾是最高调讲「现代性」的地方。……

然而,在大都会无奇不有、争妍斗豔的背后,这也是一个到处见得到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场返乡回来,有着大量伤兵四处蹲坐在墙角乞讨的城市。街道上来来往往、急着拥抱「前卫」的人潮,常常若无其事地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着名画家OttoDix便曾以大都会里随处可见的伤兵为题材,创作过许多作品。刻画他们身心受到剧烈创伤,并批判军国主义带给国民巨大的伤害。……

这些在君主时代满怀军国主义思想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国民,从打败仗的战场回来后,却回到一个新成立的民主共和体制里,虽然国名还是叫作DasDeutscheReich(德意志国)。他们原先渴望透过战功在社会阶级上获得晋升的美梦,不仅完全破灭;他们脑袋里原先塞满的军国威权思想,面对民主共和带来的种种冲击,也装不进新的公民意识加以应对;他们受创的身心让他们失去正常的工作能力,难以适应快速转型的社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如何期待他们拥有健康的心态,在短时间内成为捍卫民主自由的共和国公民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柏林却在高调追求前卫、解放、现代化的推波助澜下,从战争的创伤里蹦发出不羁的活力,以极快的速度迎向解禁的时代。正如当时着名的媒体人与评论家图悠斯基(KurtTucholsky)所说,除了柏林以外,德国只是一个被一群市儈的乡巴佬统治的国度。德国需要藉着柏林绽放出来的光芒驱走乡下地方的黑暗。然而,知识菁英却忽略了,这个战后跃升起来的大都会,内在藏着一个严重撕裂的社会:阶级对立,左右派激烈叫阵,「新女性」急于摆脱传统女性枷锁,「新中产阶级」急着脱离劳工阶级,但却被政经地位牢牢稳固的「旧中产阶级」无情地排斥、鄙视……。凡此种种,都让柏林成为德国其他地区的人发洩焦躁之气的箭靶。柏林所带动的种种「进步」,也被旧势力、国族主义保守派、反犹太组织大力攻击,藉以召唤群众重返「真正的」德意志精神。

……

与希特勒傲视群国的「大会堂」设计思维完全相反,今天联邦德国的总理府虽是全新建筑,却平实到几乎有些不太起眼。面对总理府,右手边是瑞士大使馆,选择这个欧洲中立小国作为总理府的邻居,是很有意思的安排。与总理府面对面的,则是德国国会(Bundestag)办公大楼。这个建筑跨过Spree河两岸兴建,中间以空桥相连。国会办公大楼刻意跨越河的两岸,象徵两德统一在民主政治之下。在两栋建筑之间的Spree河岸,可以看到一排白色十字架做成的纪念牌,纪念冷战时期为了从东德逃到西德而在此处被射杀的牺牲者。……

是的,作为两德民主统一后的首都,柏林不再想走上争奇斗豔的路。俾斯麦的铁血军国主义与希特勒的法西斯政权,都深知如何打造具有代表性的城市美学景观,来展现他们心目中的帝国威仪。经过二战与冷战,柏林看见自己的伤痕累累。如今反而选择作为时时掀开自己历史伤口的城市,让这个德国新首都的景观有着相当独特的历史反省基调。它圈起许多旧建筑、打造了不少纪念园区,要从圈出来的空间,带人回溯时间长河里的过往,好好定睛「国家暴力」可以将个人身心摧残到何种惨状。它还要在历史空间里填上许多故事——加害的故事、受难的故事、悔罪的故事、以及和解的故事。

……

揭示伤口不只指向过去。揭示伤口也是承认历史的暗礁的确存在,并清楚表明此刻当下可以承受得住冲突的程度,对于有些过往的晦涩还不知如何诠释的踌躇;以及愿意带着伤痕的印记走向未来的知耻与觉醒。

第18章 东德秘密警察档案是怎样开放的?

在第二次转型正义工程里,东德秘密警察档案是否应该开放、以及如何开放,是最核心的问题之一。但在整个上路过程中,却充满许多争议与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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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围墙倒塌促成了当初盖起围墙的政权垮台。然而,一个专制统治东德四十余年的统治集团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东德共产党利用两德尚未民主统一的空窗期,在1989年12月偷偷将「国安部」(MinisteriumfürStaatssicherheit)改名为「国安局」(AmtfürNationaleSicherheit),企图以内部转型的方式掩人耳目、继续存活。然而,这个举动却被东德民众根据联邦德国基本法对人权的保障大加抵制,要求彻底解散国安部,停止一切秘密侦查与窃听的业务。

……

1990年1月15日,位在东柏林的国安部总部被大批民众占领,并且在公民组成的委员会监管下被迫解散。这个公民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位年方23岁的大学生DavidGill。同年6月,公民团体组成「解散国安部特别委员会」(SonderausschusszurAuflösungderStasi),高克牧师被选为主席,DavidGill为秘书长。

……

高克说,虽然国安部在柏林围墙倒塌后没多久就毁掉了一些档案资料,但他们仍彙整出近两千名「特工」的名单。事证确立后,他们通常先私下告知这些人就职的主管单位,要求这些「特工」自动辞职或办理提早退休。如果不从,只好公布姓名。高克说,之所以选择这幺做的原因不是想羞辱他们;而是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留在原来职位上,继续做有害人权的事。然而,可以想像,对东德社会而言,这样的政治清查动作,终究还是引发了不少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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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不想大规模开放东德秘密警察档案的想法让一些东德人大为光火。高克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们才刚立下一个可以在政治史、或甚至在法律史上名留青史的法案,现在我们人民议会委员所代表的民意,竟然就这样被弃置一旁不顾?」高克也说,因为当时「解散国安部特别委员会」极度坚持自己原来提出的版本,以至于有些人开始担心,两德统一恐怕会因此流产。为此,他们开始做出一些让步。

……

然而,就当「解散国安部特别委员会」忙着与官方斡旋时,耐不住焦躁的东德人已经冲进柏林的国安部总部,霸占该栋建筑物。高克并不支持这种做法,但是他承认,东德人要求开放秘密警察档案所做出的这类举动,当时是被高涨的情绪主导(höchstemotional)。

……

1991年12月,德国国会通过新的「东德秘密警察档案法」(Stasi-Unterlagen-Gesetz),主要核心部分一直沿用至今。这部新法的前言明确写着,主管机关应该提供受难者个人相关的档案资料,并协助受到不公不义对待的人进行司法诉讼,以让冤屈获得平反。高克很安慰,新法比当初他们在东德时期制定的旧法还要开放,受害者不仅可以知道线民的化名(例如IMKarl),而且还可以知道真名。

……

高克说,秘密警察档案馆存在的意义在于,让受害者可以调阅过去与他们相关的所有密告资料,如此一来,他们可以清楚了解,个人的命运如何受到国安部的秘密警察网络影响。然而,高克也说:「想把自己再次放回过去,不想活在被选择性记忆保护的过往回忆里,是需要勇气的。这样的人会将过去的生命阶段重新活过一次,尤其是在心潮澎湃的情况下重新与过去的情境相遇。这有可能让人再次感受到被鄙视、被利用、被羞辱、被排挤、或者被隔绝,过去的旧伤会重新被掀开。「记忆」并非只是对过去发生的事再知道一些新的资料,记忆同时也是再经历一次旧的伤痛、重新将过去被沉沉压抑住的梦魇再搬到阳光下,重新经历一次。」

第21章 秘密档案里的德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德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葛拉斯(GünterGrass,1927-2015)在迈向老年的过程里,越来越有勇气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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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8月,他出版自己的回忆录《剥洋葱》(BeimHäutenderZwiebel),公开揭露自己在纳粹时期,先是参加「希特勒青少年团」(Hitlerjunge),后来又加入纳粹武装党卫军(WaffenSS)的过往。针对不少人质疑他:「为何迟到现在才承认?」葛拉斯没有为自己做辩解,他说:「不应该为了帮那个少年人——也就是我——开罪,就说:『有人引诱我们走上歧途!』不,是我们把自己带上歧途,是我让自己走上歧途。」

在历史的伤口上重生:德国走过的转型正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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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葛拉斯透过诚实告白,让大家知道,自己也曾犯下严重错误。藉由剥洋葱的过程会不断流泪的意象,他将自己在1939~1959年间的生命历程,一层一层拨开在世人面前。他承认,「回忆」是剥洋葱,边剥边流泪,有时双眼甚至会刺痛难耐到极点。

……

葛拉斯坦承,写这本回忆录不是要对长年隐瞒的谎言做告解、以求获得救赎;而是相信艺术永恆的价值,因此愿意将自我坦露在真实历史记忆的书写面前。

…….

当1961年柏林围墙在无预警情况下突然盖了起来,遭到在1959年出版《锡鼓》而享誉世界的小说家葛拉斯猛烈抨击,自此直至柏林围墙倒塌将近三十年的岁月里,葛拉斯一直是东德政权眼中的「敌人」与「反动者」。面对东德秘密警察档案开放,葛拉斯决定以自己为试验对象,放手让新闻记者徐立特自由调阅联邦秘密警察档案馆里所有关于他的资料。2009年徐立特出版《监视葛拉斯:秘密警察档案》一书。总结整个档案资料彙编与交叉比对其他资料的过程,徐立特写道:

东德秘密警察档案反射出一个带着滤镜看到的世界。这个世界是透过服从东德共党政权的秘密警察所抱持的政治观点,为他们心中的对敌打造出来的镜像。……这些档案不是为了公开给社会大众看而写的。它们是为了提供情资给一个操弄意识型态战争的国家机器而写。在阅读时,永远要记得,必须保持批判性的距离,不要全部当真。

在历史的伤口上重生:德国走过的转型正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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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拉斯在接受专访时表示,过度渲染秘密警察档案的绝对重要性来进行转型正义,是错误的方法。大家都没有考量到,这些情资是在何种政治压力下写出来的。有多少人为了邀功,盲目、疯狂地去做线民,打别人的小报告。他也提醒大家,千万不要用贴标籤的方式来进行转型正义工程,因为「以善之名」匆促发动的转型正义,可能造成对无辜者误伤,规模难以估算。没有事前做好审慎告知民众相关档案资讯的工作,反而可能造成无以挽回的社会内在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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