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伤口上没有安全地方——评《给我一个道歉》

 

给我一个道歉_工作区域 1


「在历史的伤口上没有安全地方。」最近电影《天使堕人间》(Jupiter's Moon)的一句对白颇为触动我,尤其是昨夜看完黎巴嫩反思内战伤痕的电影《给我一个道歉》(The Insult),如何以影像、戏剧创作回应或远或近的历史,值得阅读。


在小说〈抛锚〉中,瑞士剧作家杜伦马特(Dürrenmatt)为笔下男主角提帕斯安排一个身份:纺织厂的总代表,纺织是丝线的总和,若看仔细,人世间种种个体的遇合、恩怨到集体的国仇家恨,有如丝线交错,愈是厚积,看上去愈难进入。有趣的是,同样尝试抽丝剥茧,《天》以奇幻元素回应欧洲难民潮,《给》则以实在且通俗的法庭戏回应内战伤痕及政治正确的问题。


叙利亚爆发内战,少年雅利安与父亲冒险偷渡到匈牙利,意外获得异能。当一个人陷入无国籍(statelessness)状态,意味在欧洲大陆上他没有身份,没有历史,难以被任何一方妥善收容和处理。和少年相遇的史登医生,很难不教人想起史高西斯镜头下的耶稣与犹大,都是充满情绪,互相质疑利用最后却也是从对方的眼中映照自身,剧情写少年的父亲还是个木匠,他父亲却遭误认为发动袭击的恐怖份子。当我们一直以为带来麻烦、抢夺工作与资源还带来恐袭的难民当中竟有基督,那该怎样面对这位既神圣又平凡的他者?


jupiter's moon

《天使堕人间》剧照


有人如史登医生从利用他者的大能到后来接受救赎,也有人如警察赖斯洛坚拒不信奇蹟的可能,偏执狂般要把难民视为入侵国土的恶棍,不惜一再开枪击落少年。在这个时代,信甚幺不信甚幺似乎各有坚定立场,因为站稳阵地就不必多花心思理解他人,甚至也不再抬头看全人类共同拥有的一片天空。是不是这时代愈蛮不讲理,愈把持门户之见,愈要「离地」跨过界限去对抗?


少年的飘浮具现了超然于地上各种界限的良好愿望,导演门多佐(Kornél Mundruczó)明显精心拍他数次展现异能的场面,善用光影,雅利安从公寓缓缓下降地面,镜头拍他投映在公寓外墙的影子。在老妇人家中展现的那次则是在空中旋转,他背对睡房的水晶灯,因为背光他变成一团黑暗,人在转镜头也在转。当然还有最深刻,也最应发挥飘浮的本色的上升,城市景物尽收眼底,却是出于惊险逃生而离地。他作为一个身负异能的难民,被迫飞升同时意味他无法着陆,在历史伤口上没有安全地方,少年的命运最后竟与一个地上蒙着眼数数字的小孩紧紧扣连。毕竟奇幻元素再怎样添加,回到现实去,欧洲难民潮背后深远的历史因素,它确实来到欧洲大陆上,求生的欲,久远的恨,如何不简单粗暴将他者划分为恐怖份子或予取予求之人?门多佐写一个会飞的难民,来问欧洲人準备好了没,準备好就睁开眼睛。儘管在观看电影期间,经常看到导演多半为炫技而作出的长时间手摇镜头,不过正如他的前作《狗眼看人间》一样,他着迷于奇幻题材,看那一大群狗只追着女孩走的场面就知道他乐于追求拍摄难度,但奇幻来到这次非常沉重又现实的难民潮主题,他似乎用对了。


至于在《给》片,没有人会飞,但你见到一再以航拍镜呈现贝鲁特的城市景观,除了感到此片虽探讨敏感政治议题却似乎资金充裕,还了解导演试图以两家人的故事说起这个国家至今仍未解决的族群冲突。「在历史伤口上没有安全地方」同样适合作为这电影的注脚,不但不安全,还随处都是火药库,爆发起来误伤无辜。


保守派的黎巴嫩人东尼与巴勒斯坦人耶辛发生争执,本应是良好意愿的行动,在各有前尘的两人眼中俱被视为挑衅。谁出言侮辱了谁,谁打伤了谁,本来是个人层面的争执,同样因为两人放不下的民族伤痕与心结,被置于法庭上辩论。从个人到公共层面,两人心理逐渐因外力影响生起变化,可以说是透过法庭戏这个类型,来让两个男主角经历一场同情共感之旅,试着理解才有和解的可能,法庭在这里不是寻找真相的场所,反而是让族群(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基督徒)各自陈述自身历史伤痕的场所,一场争执的「真相」源于两人,甚至是今天世界下的你与我都曾经面对的,不同时代不同社会都有过的冲突。


the insult

《给我一个道歉》剧照


电影儘管拍得颇为通俗,反覆出现的close up就是想观众代入戏中角色的情绪,但是剧本拍来层次丰富,适当留下悬念。一开始我们只知道东尼不是土生土长贝鲁特人,他有一个即使复兴过来却不想回去的家乡。他支持保守政党,支持把巴勒斯坦人驱赶出去,这应该与他过去有关,直到他遇见工头耶辛,他对一个工头的反应激烈之大,可以合理推测这与国族身份有关。毕竟萍水相逢的人不可能有这幺大仇恨,但是种族可以令我们有诸多「良好又合适」的理由憎恨一个陌生人。来到法庭戏主导之后,法庭上有两个主角、他们的家人与朋友、双方律师原来是父女对阵、加上法庭最外缘的军人与记者,层层叠合成一宗已经不再纯粹、也不应纯粹的审讯。


为了要一个人道歉怎会变得如此艰难,甚至牵扯出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童年阴影?这大概是东尼在审讯时的想法吧。相信耶辛也面对着,审讯令两人或主动或被动道出的身份与种族历史,犹如翻口袋般,让积尘抖落。惟有在这层面上的同情共感,族群中的个体才有可能认识、尊重对方?然而结局的理想,正正衬托出为了达致这个结局,已经有许多伤害形成,包括耶辛被解僱、那个被车撞至昏迷的送薄饼车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是说,为了平息这一波,却又不慎引起另一波的恩怨和冲突?《给》好看在它使人看见一张网,前阵子看文晏《嘉年华》也很能感受到「网」的存在。


丝线纵横交错,历史伤口之上作为一个人,也许只能像〈抛锚〉的主角一样,惟有在意外的状态下,才可走进善恶的纺织之中。一如无端获得异能的雅利安,一如偶然遇见耶辛的东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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